首页 > 新闻中心 > 聊网散谭 > 昔我往矣

回忆山大历史系诸先生(之四)

  第四章   “大鹏一日同风起,扶摇直上九万里”

        英国科学家保罗•戴维斯说,这个世界尽管表面上科学化,但骨子里仍是宗教的。大四时开设《宗教史》,孙明良老师主讲佛教史。研究中国历史与文化如何绕得开佛教这座巍峩的高山?许寿裳说,鲁迅曾向他感叹:“释迦牟尼真是大哲。我平常对人生有许多难以解决的问题,而他居然大部分早已明白启示了,真是大哲!”

  孙老师是我的佛学启蒙者。他讲佛学比讲《世界古代史》妙绝得多。他讲佛教的诞生、传播及其在中夏的流布、兴衰,讲缘起性空、无常无我,讲中国士大夫的宗教——禅宗……“诸法因缘生,缘谢法还灭;我师大沙门,常作如是说”——他一字一顿地板书偈语,然后气定神闲、慢条斯理地阐释,果然天华乱坠。惜乎没有比较佛学与现代科学,那才更为“不可思议”呢!

  记得孔令茀老师主讲基督教史,内容已模糊。她随口讲的一些礼仪知识,反倒记得清楚。老先生精神矍铄,灰白的头发梳得纹丝不乱,举手投足尽显大家闺秀、名门淑女风范。其女兄孔令仁先生也是我们系教授。她们是孔裔近支76代孙,“孔八府”嫡系传人,祖母是末代“衍圣公”孔德成出生时的见证人。儒学是中华主流传统文化;孔孟之乡山东,是儒学发源地。没能听孔老师系统地讲儒学,在“国学”热的今天来看,真是一件“清泉濯足”般煞风景的憾事。2012年1月,山大组建新的儒学高等研究院。箕裘终不坠,文竟在兹乎?!

  《文史通义》开篇即说:“六经皆史也”。梁启超先生说:“中国古代,史外无学,举凡人类知识之记录,无不从纳之于史”。这个星球上最热爱历史的民族,非我们莫属。三皇五帝史悠悠,《尚书》、《春秋》、《左传》、《史记》以降,各种形式、各种体裁的史书汗牛充栋、车载斗量。历史学的历史,就是史学史。憨山大师说:“不读《华严》,不知佛家之富贵”,套用一下,完全可以说:不读史学史,不知中国史学之堂皇。

  周晓瑜老师主讲《中国史学史》,既重史实又重理论,有述有评,有论有考;从先秦到民国,栉比鳞臻,脉络清晰,提纲挈领,足可指点治学迷津。我把这门课当成书山“地图”,记了厚厚的笔记。

  贾岛有句诗:“无师禅自解”,学生总要离开先生。周老师还讲过《历史文献检索》。这门课“授人以渔”, 是工具性质的课,它指示自主学习的方法、路径,从中也可以领略老一辈学人研究学问的踏实与勤苦。

  陈尚胜老师是郑鹤声先生的学生,郑先生乃我们系大名鼎鼎的“八大教授”之一。陈老师主讲《中国古代对外关系史》。他治学严谨,学识淹博,“望之俨然,即之也温”。讲郑和下西洋时,他说,中国文化多输出,少输入,传统“华夷观”看不到外国文化的长处。讲中日关系时,他说,《天工开物》一度成为日本国民技术的教科书,在中国却一度失传……这既像“振聋发聩的木铎”,又像“发人深思的静夜钟声”。

  历史睡了,时间却醒着。这门课让我迁思回虑,我记了厚厚的笔记。

  尽管有的高校考古学属于人类学系,但是,历史与考古没法分开,科学的考古资料实为古史研究的基础。《考古学通论》课由崔大庸老师和刘凤君老师先后主讲。

  刘凤君老师字龙朋,号神通居士,毕业于北京大学,是国内建立美术考古学理论框架的第一人,也是骨刻文的发现者和骨刻文字学的奠基人。英国哲学家罗素认为,历史学既是科学又是艺术。刘老师既是历史学者又是书画艺术家。古墓形制、瓷器流变、佛像法式……他寥寥几笔就勾勒出,他的出凡入胜的艺术造诣让考古课有滋有味。

  崔老师的名字那时还叫大勇,正攻读博士研究生,丰姿潇洒,气宇轩昂。他是好学的典范,据说熬夜苦读是常事。一次他讲田野考古,忽然说:“做学问,必须有献身精神”。说者或无意,听者却有心。这句话像催化剂,一度让我热血沸腾、激情燃烧,安心听了很长时间历史系的课。

  子曰:知之者不如好之者,好之者不如乐之者。献身学问,与痛苦无关,与寂寞无关;或可说,它就是为了消弭痛苦、填充寂寞,求得长途跋涉之后莫可言状的永恒欢愉,突破今生今世的有限性。所以,黑格尔说:“献身吧,经受艰苦的思想劳动,品尝到理性的美。”

  高鉴国老师主讲《美国社会史》。那时考研正紧,况且我报考的是北大,他上课从不点名,我逃课较多。因为每次听他的课都有思想收获,所以,每次不得已的逃课都让我怅然若失。尽管我对民国史、共和国史兴致勃勃,胡乱读过一些稗官野史,也因为学习法律,这两门课都没有系统去听。

  “不平等”也是文明社会的一大发明,人类对“平等”的追求,恰恰表明了“不平等”的存在。现在我仍然记得高老师讲“社会分层”理论时的情形。他扶一下厚厚的眼镜,微微仰着头,含着笑背诵鲁迅先生写的《范爱农》里的段落:“不料这一群读书人又在客车上让起坐位来了,甲要乙坐在这位子,乙要丙去坐,做揖未终,火车已开,车身一摇,即刻跌倒了三四个。我那时也很不满,暗地里想:那群读书人就连火车上的坐位,也要揖来让去,分出尊卑……”乏味的理论,在会意的微笑中烙上心头。高老师的课使我对美国和美国史产生了兴趣,也对社会学有了粗浅的了解。后来,他调到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社会工作系,担任系主任、教授、博导。

  大四下学期,考研、工作落下帷幕。“烟消云散,一杯谁共歌欢?”终于可以放下包袱,轻松上阵,像大一时那样全身心地听听历史系的课了。

  中国人移居国外的历史源远流长,现在,遍及全球的华侨约有三千万。黄花岗72位烈士,华侨占29人。华侨是中国重要的社会现象,了解华侨史有助于理解中国社会。晁中辰老师是明清史、中外关系史专家。他主讲《华侨史》,语言风趣,深刻精警,余韵悠悠。“读史使人明智”,他讲到华侨勇于开拓冒险,以开放之心拥抱未知世界,这种坚忍不拔、顽强进取的人生态度好比风中猎猎飘扬的旗子,是我永远的镜鉴和指针。

  生活固然不易,可是,条条大路通罗马,这条不通那条通。此处不留人,自有留人处。晁老师希望我们精神振奋、朝气蓬勃地生活,告诫我们:务必培养强烈的“必胜精神”,三思而后行,百折不回头!这些谆谆师言,宛如那四年雄浑、嘹亮的“片尾曲”一样。

  李德征老师主讲《中国近代企业家与企业管理》。她是我入学时的系主任,干练,慈祥,蔼然可亲。她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,师从史学大家陈旭麓先生。陈先生的名著《近代中国的新陈代谢》,勾画中国近代百年的急遽变革,至今盛销不衰。她讲课条理清晰,有激情,有力度,有深度,我很爱听。她讲民国时期江南的几位企业家,勇开风气、筚路蓝缕地创办近代企业,给我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。最后一节课讲完后,她心情沉重地说:“我感到一种悲哀:我辛辛苦苦讲了八周课,从未把你们全部吸引到教室,只是因为这门课是考试课,忽地到齐了”。

  黑格尔说,人受时代的影响甚于自己的父母。我们都在命运的激流中浮沉,尽管心比天高,哪管良言在耳,人生中关键的几步有时偏偏会陷于糊涂、盲从的泥淖。

  记得孟祥才老师曾说,历史学不是锣鼓喧天、热热闹闹的“显学”是正常的,人文知识无法下移,也不必如此。人文学术研究注定只是少数人的事业。一次,他忽然说:“你们中间,最终搞学术的不过几个人罢”。孰料一语成谶,历史学专业23人,后来从事本专业研究的,仅二人而已。

  我虽有志于学久矣,奈何“采桑歧路”,注定成不了“正规军”。 我生长于困苦的乡野,家学渊源既无,后天教育更为粗疏;而竟得以沐浴学问光辉、一窥学术堂奥,且在社会这个大熔炉里能够坚持读点书,饮水思源,实拜山大历史系诸先生所赐。

  “文以化成”,大众也需要学术。自民国新文化运动以来,知识分子就踏上学术普及之旅。曹聚仁先生是民国著名记者,却每每自称历史学家。他说:“中国的学问,一切都从史学中来”,他的《中国学术思想史随笔》在我读大学时洛阳纸贵。我喜欢曹先生的治学路数,毕业论文题目,选了孟祥才老师拟的《刘邦与汉初儒学》。

  写作期间,我多次去孟老师的书房接受指导,他总是很高兴的样子,推开案头工作,一直与我谈到兴尽为止。如沐春风的一幕幕,清晰地定格在我的记忆中。他谈秦政及法家思想对中国两千年的影响,谈汉初君臣怎样奠定“天朝大国”的格局,谈史学界“五朵金花”之一的农民战争,谈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、“虽千万人吾往矣”的儒家文化价值……他是一个慈爱的园丁,倾心浇灌自己园地中的每一株禾苗。对于我的近万字的幼稚的论文,他不惮其烦地审读,几次提出修改、补充意见。历时三个月,论文完成。这是我的难忘的学术体验,在我的心中埋下一颗有梦想的种子。

  论文答辩在孟老师的书房进行,胡新生老师主持。胡老师26岁博士毕业,师从田昌五先生研究先秦秦汉史。他戴着厚厚的眼镜,进止雍容,沉静安稳,仿佛总是浸沉于深深的思索中。虽有多篇论文在《历史研究》、《中国史研究》、《文史哲》等业界顶尖杂志发表,成绩斐然可观,可是,他给我们这一级所讲的课,却是大四时的一门应景、应急的技术课:《公文写作》。我们在消费师资方面,是有些奢侈。呵呵。

  孟老师坐在南窗下书桌旁的椅子上,胡老师坐在西边矮凳上,我坐在东边矮凳上。空间逼仄,气氛肃穆。二位先生一边点评论文一边提问问题,对我勖勉有加。有如一项庄严、神圣的学业“成人礼”——我毕业了。

  毕业前,去孟老师家辞行,他知道我回家乡工作,专门谈了傅斯年先生的学术与事功。他勉励我“勿忘初心”,其声温和,其语殷殷。他的书房清风徐来,我的心湖蓄满泪水。我拿出毕业留言册,他不假思索,一挥而就——

  大鹏一日同风起,扶摇直上九万里;假令风歇时下来,犹能簸却沧溟水。

  李白诗赠王仙明同学 孟祥才 九六年六月

  孟老师的学术之路,曾有一段交织于那个风云激荡的时代,这或是“夫子自况”。当然,对门生的期冀是显然的。惭愧的很,现在,我依然行走在洗濯磨淬的征途上。

  北宋晏殊有词曰:“急景流年都一瞬,往事前欢,未免萦方寸”。我的最青春,我的说不尽的山大历史系四年,像一场醒来“了无痕”的春梦,终被雨打风吹去,成为只能缅怀、回望却再也回不去的历史。

  (全文完)

  作者:王仙明

请关注:
分享到:

相关阅读


安装掌中聊城手机客户端今日聊城



城市地理经济生活人文历史聊城百科

版权与免责声明:聊城新闻网是聊城报业传媒集团所属《聊城日报》、《聊城晚报》刊登新闻及其他作品的唯一授权使用单位,上述作品电子版的版权均为聊城新闻网所有,严禁任何网站擅自转载或盗用。任何网站转载聊城新闻网作品,需事先征得本网书面授权,并注明“来源:聊城新闻网,作者□□□”等字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