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挑水的时候

冬天。

井口上蒸气缭绕,神神秘秘的,似乎有一把柴禾在井下烧着,是谁呢?

其实,那一点点温暖,甚至连井口边沿上的冰溜也不能融化。可是那烧火的人并不气馁,永远不知疲倦地,一天天地,添着柴禾。井口上也一直向外飘扬着乳白色的烟雾。那烟雾絮絮地,像母亲把孩子的一双手捧在嘴唇上,哈气。

天太冷了。井台子上,水桶摇晃泼溅出来的水溜儿,流不出多远,就带着流动的姿态,冻住了,亮晶晶的。冬天的井台子,像琉璃,像天然的玉石融化在那里,堆叠着,闪射着青凌凌的光芒。早晨起来的水井,热热闹闹的,没有谁害怕冷,没有谁因为冷就不到井上来。这让铺在井台上的冰层,每天都加厚一点点。它在整个腊月里,都成长着。一村子里人,赶趟儿似的,争着抢着,把一担一担清水担回家里去。大街小巷,水珠乱溅。一担清水,先不倒进水缸里,先倒半桶水在铁锅里。灶堂里,柴禾还没烧起来,那水就氤氲着一层热气。

我想象着,那一眼深澈的水井里,泉水汩汩涌动,任凭多少人多少只水桶汲取,它都永不枯竭。它从哪里来,它有多深,任谁也不能知道。我还时常担忧着,这一口井,它如果枯竭了怎么办,它有一天不出水了,那全村的人吃什么,怎么活?它会枯竭吗?那时候,如果我把这件事提出来,人们或者会感到滑稽不可思议。事实是,全村人真的没有吃干过一口井里的水。它日复一日,常年累月,不涌不溢,风平浪静,又贮满了甘泉。

早早地,嫂子担了一付大桶出门。井里的水很浅,我嫂子可以不用井绳,直接用扁担把水桶顺下去,轻轻一甩,就把一桶水灌满了;再轻轻一甩,另一桶水也灌满了。这需要多大的胆量。那扁担钩子只要稍稍脱离了筲袢儿,那筲桶它就掉到水里去了。可我嫂子她做得从从容容,轻松得很。我嫂子弯腰轻轻上肩,一只手抚在扁担上,一只手自然地甩开了,匀称地扭动着腰肢,迈起大步来。我嫂子甚至可以一只手掐在腰里,一只手轻松甩动着走路,那一担水在我嫂子的肩膀上,它就像沾在那里一样,就像是长在那里一样,它不会前前后后的翘起落下,不会掉下来,它稳稳当当地跟着嫂子一起走路。

有一担水在肩膀上,人走路的姿式就变了,就风摆杨柳,就有了节拍,就成了舞蹈,优雅流畅,让人羡慕。我嫂子的一双大脚板,应和着两只水桶的节奏,妖娆飒爽。一根扁担在她的肩膀上一上一下地晃悠着。水桶里的水满满的,却规规矩矩,满而不溢,有节奏地漾着细碎的波浪。两只铁桶被清水浸着,变得崭新、精神。

我还不会挑水的时候,我喜欢站在胡同口上,睁着一双兴奋的眼睛,看来来往往挑水的人。每天,又总是早晨,全村的人,挨家挨户,碰得水桶响;每天,挑水的人从一扇一扇栅门,一个一个院子里走出来,挑一桶一桶清水回去。勤勉的人,总是在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就挑起水桶出门了;后来的人紧紧跟上,把一个早晨跑得热火朝天的。还有赶早下地的人,他把一头两头黄牛从槽上牵下来,他不把牛赶到河边去,他直接牵到水井这里来。他把一桶清水放在牛柳树下,看着老牛一口气喝下去。这头牛可真是厉害,满满的一桶水呵,它不抬头,全喝下去了。

我还不会挑水的时候,看笨夫笨妇挑水,那桶里的水怎样溅湿了他们的鞋子和裤角。他们的身子倔倔的,只凭着一身蛮力,不会借巧。他们倒是有力气,倒是不会被一担水甩得倒了歪了,倒是能撑得住,水桶奈何不了他。那桶里的水却是不听他们管教。腰板僵直者,步子零乱者,皆不能配合到扁担起伏的节奏。桶里的水,哗哗地漾出来,走一路洒一路。到家里,一桶水或许就成了半桶。

手脚利索的人挑水,他们的脚步踩着节拍,却能走出细碎的舞步来。如果是我大哥挑水,那一担水在他宽厚的肩膀上,那简直就是一根竹竿儿,轻飘飘的,好像是没有了份量。他甚至挑着一担水站在那里,两臂交叉着抱在胸前,跟人家拉家常;他还能腾出两只手来,划一根火柴,然后一双手捧着那一豆小小的火苗子,凑到嘴上去,点一支烟。那一担水,始终老老实实地呆在那里,不敢发出一点声响;那一担水,对他结实的一双臂膀,真是太轻松了。

刚学挑水的时候,我还没有足够的力气驾驭一担水,一付扁担压到肩膀上,膀子先就压疼了,压歪了,脚下的节奏就顾不及了。脚下还没迈步,两只桶已向前甩去,晃得人站不住,跟着水桶往前走;刚把步子迈出去,水桶又按着自己的节奏回来了,又把人往后拽。晃晃悠悠地,一双手紧紧护住扁担,寻找合适的节拍。一时走不稳,前面的桶咚一声碰到地上,后面的桶高高地翘起来。人倒了,桶歪了,水撒了,人坐在泥水里,心里满满的,都是委屈,又羞又愧。即使不出意外,单单找那个节奏,也够人受的。步子大了小了,快了慢了,都不妥当。找来找去,桶里的水已晃出了大半,弄得人心情极坏,要骂,要打,却又找不到对手,心里恨恨的。一根小小扁担,要想让它俯首帖耳,乖乖听话,那也要在沮丧急躁中摸索相当的功夫。

我还是喜欢我嫂子挑水的样子。我嫂子走过,地上的水滴是圆的,水滴和水滴间的距离是均匀的。如果是冬天里,水滴砸在冻硬的土地上,溅出漂亮的图案,那些水滴没法渗透到冻硬的泥土里,它们在胡同里被冻住了。在她来回走过的胡同里,那些又圆又大的水珠,在地上结成一颗一颗大大的冰珠子,像一长串亮晶晶的玻璃扣子,钉在胡同里。嫂子来来回回地走了五趟,水缸里的水就要满了。

如果是春天,如果是夏天,或者,是秋天,那也要天天早上挑起一担水桶,到井上去。那村子和井口之间也是人来人往,忙忙碌碌的,为什么冬天让我兴奋。是井口上那一缕白烟吗?我已经说过,冬天太冷,那一缕烟雾,它根本帮不上什么忙的。可唯其太冷,就对稍微哪怕是一缕热气,都感到了温暖,这来自地心深处的神秘的温暖呵。

如果是春节,那还有一个仪式,大年初一,一大早,先挑起水桶,把第一桶水挑回家去。这个早,有时候真是不好说。鸡还在树杈上睡着,天上还亮着三星,那人家的门户就嚯啷打开了,那爆竹声就响起来了。那这个时候去抢第一担水,就已经晚了。就有守岁的人,一直等着,一家人有滋有味的拉着家常。一到子时,一听到半夜里公鸡的第一声报晓,那就挑起水桶,就朝水井走去了。抢到了第一担水的人,会美滋滋的笑出声来。他先在心里有了盘算,觉得会有什么喜事好事在这一年里发生。他会盼望着在这一年里会有财运当头。是谓抢财。

我在羡慕和沮丧里,过了多长时间,才找到嫂子挑水时的那种感觉。终于有一天,我也能像嫂子那样,走出匀称明快的步子了。在冬天的早晨,在很多个冬天里,在很长的冬天里,早晨,我担起两只水桶,踩着节拍,走在水缸和井口之间,走在短短的又是长长的胡同里。

有一天,我家里那一根扁担断了。它用了太长时间,用了几代人,扁担的中间被肩膀磨亮了,磨薄了。它有多坚韧,它新鲜的茬口依然有质密的木纹。可是,太长了,时间太长了,它终于不支,还是断了。我把头抬起来,看看远处。

水井和水桶,它们通过一根井绳,每天接头,谁也不知道它们究竟交换了什么。它们用一付担子,逗起了人的好奇和依重。它们持重,深沉,又源源不断;它们压迫,驱遣,又不动声色。在一座小村子里,它们无声无息,避居一隅,却能操纵,挟制。长年累月,它们深藏不露。

母亲的腰弯了,嫂子的脸上也已消退了红艳。一付一付肩膀,把一根扁担磨得油光锃亮,磨细磨瘦磨断。也只有它知道,它曾经压弯了谁的肩膀,熬白了谁的头发;也只有它记得,曾经送走了谁,又迎来了谁。它盘算着,它已经送走了几代人。村子里的人只把目光投到深澈的水井里,不再抬头看看远处,不再想天边的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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